从大都到上都:在古道上重新发现中国(出书版)免费阅读_现代_罗新_最新章节

时间:2017-03-17 05:47 /科幻小说 / 编辑:杨涛
《从大都到上都:在古道上重新发现中国(出书版)》是作者罗新创作的未来世界、架空历史、未来小说,文笔娴熟,言语精辟,实力推荐。《从大都到上都:在古道上重新发现中国(出书版)》精彩章节节选:祷路先经过一列列低矮的沙丘,再翻过一个由陡峭的火山丘陵组成的山脉,往下到达一个宽阔的平原,平原上

从大都到上都:在古道上重新发现中国(出书版)

作品朝代: 现代

需要阅读:约3天读完

作品归属:男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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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都到上都:在古道上重新发现中国(出书版)》精彩预览

路先经过一列列低矮的沙丘,再翻过一个由陡峭的火山丘陵组成的山脉,往下到达一个宽阔的平原,平原上厂厂的青草和气袭人的灌木丛,其间腾跃着数不清的羚羊。草原缓缓倾斜,终于抵至一片河谷沼泽,宽达二十英尺的河流贯穿其中。当年运粮食的平底船从大海爬高行驶至此,从南方各省来供给城市与宫廷的稻米。如今此地唯一的建筑物是一座小小的喇嘛庙,住有六七个可怜兮兮的僧侣,河谷两岸散布着几个属于察哈尔部的帐

古城被遗弃已有好多个世纪了,遗址是疯的杂草,成了狐狸和猫头鹰的巢,它们捕食的对象是数量众多的土鼠和松。古城略高于河床,河流从城墙外东南方向四五里的地方流过。远方是高大的兴安岭山脉,由西南向东北延,在更远的北方高耸起许多山峰。

城墙是土筑的,外层砌上砖头或未经切割的石块,虽依旧立,却多多少少近于荒颓。由这样的城墙构成双层城郭,外城四方周约十六里,六座城门,内城周约八里,只有东、西、南三座城门。内城的南门保存如昔,二十英尺高、十二英尺宽,着一个完美的圆拱。北城墙与南门对应的地方没有门,而是一个很大的、外贴砖头的方形土堡,上面是那种常见的搽蔓枝条的敖包,枝条上绑缚着破破烂烂的丝棉彩旗,象征着当今蒙古人对此地的迷信与敬仰,正如现在那个地名所宣示的——“一百单八庙之城”。

城墙之内,到处是原属大型寺庙与宫殿的大理石或其他遗物,有些建筑的台基廓还隐约可见,破的狮子、龙,以及其他石雕的残骸,横七竖八地倒伏于地,半掩在密的草丛中。几乎没有一块石头能保持叠在另一块石头之上,难以想象还有比这里更荒残的废墟,然而一切都表明过去这里有过一个人众多且繁荣富庶的城市。

城郭之外,还有第三墙,比那两层城墙要小些,却是从外城的南墙和东墙延出去的。古城的西北,现在看是一个覆盖着青草的台地,包括一片约五平方英里的区域。这一定是马可·波罗描述过的那个宫苑。

在外城东北角一块隆起的、明显是一个大寺的台基上,有一方断碑杂在许多古物间。出地面的碑上半截有元朝的篆书汉字铭文,周围是一圈浮雕的龙。铭文为“皇元敕赐大司徒筠轩老寿公之碑”。这是碑首。下半截的巨大大理石碑无疑埋在青草之下,但我们没有适的工把它挖出来。碑文字应该讲述碑首提到的那位佛僧侣的人生、官职和成就——他的僧侣份是由“老”这个称呼所证实的。

很多年以,1986年10月间一个风骤雨的下午,一辆军履额吉普车从只有十几栋屋的正蓝旗驶来,一直开上都的内城。恰好风雨住,车上下来一男一女两个西方青年。这两个剑桥大学的本科生,追随马可·波罗的足迹,从地中海的塞浦路斯出发,经以列、叙利亚、土耳其、伊朗和巴基斯坦,入中国新疆,从新疆经河西走廊、兰州、西安到北京,再从北京经承德、多,终于到达他们的目的地上都。他们相信自己是卜士礼之第一批访问上都的欧洲人,他们手里关于上都的旅行指南只有卜士礼那篇文章。两人中的那个小伙子,是来成为著名旅行作家的威廉·达尔瑞坡(William Dalrymple),他的第一部书《在上都——一次追寻》叙述了那段漫、艰难又妙趣横生的旅行生活。从年初在剑桥的校园里制定计划开始,他们就想着把这次探险的终点设在上都。然而,因为没有办理好足够多的旅行文件,他们一到正蓝旗就被警方控制,按理要立即遣回北京。但那个穿着蓝中山装的蒙古族惶肝部似乎说懂于他们对忽必烈的痴情,决定在遣他们时绕去一趟上都,让他们有机会在上都古城遗址留一小会儿,这才成全了他们的万里奔波。

雨过去,我们都下了车。那几个蒙古人靠在吉普车上,点着了烟,开始聊天。路易莎和我则要恭敬得多。我们旅行了12000英里,才终于抵达这里。我们站在通向宫殿台地的斜坡下面。同样是在这里,711年以,马可·波罗也站在他世界旅程的终点。

这次追寻马可·波罗足迹的探险因为一个仪式而有了特殊的意义。八月间从耶路撒冷出发时,威廉·达尔瑞坡到圣墓堂(Church of the Holy Sepulchre),从据说是明不熄的油灯里,取了一点灯油,就像1271年初秋马可·波罗所做的那样。不过,达尔瑞坡所取的灯油并不是中世纪所用的橄榄油(人们都相信那是用圣地橄榄山上的橄榄制成的),而是市场上买来的葵花籽油;他也没有用马可·波罗那种山羊皮制作的袋子来盛圣油,而是用了一个小小的塑料瓶。但他的确和马可·波罗一样,万里迢迢,穿过整个亚洲大陆,把这点儿圣油带到了上都。

我从背心袋里掏出那瓶圣油,路易莎在我面两步远,我们慢慢爬上那个斜坡。到了上,我跪倒在当年忽必烈座所在的宫殿,拧开瓶盖,把圣油到地上。那油开始还流了一下,很渗入土中,只留下几个闪烁的斑点。毛毛雨之中,在离剑桥大学半个世界那么远的地方,路易莎和我同声诵柯勒律治的诗篇《忽必烈》,这首诗使忽必烈的宫苑得以不朽,而此刻我们就站在它的废墟上。

5

疲乏不是一种觉。疲乏是突然跳头脑的一个意念,比塞背包的一块大石头更清晰、更实在。从石头城村往北,我们走的土路穿过一片杨林,如雪的绒絮在空中飘飞,落在地面的浮不歇,填充了草丛间的一切空隙。这时候我蜕侥沉重,有点儿走不了。泡引发的裳彤传染到肢的其他部位,全每一块肌都开始离心离德。一旦意识到疲乏,疲乏浸透了你的意识。

一辆装袋子的电小三车从面开过来,超过我们时,头上包着蓝花布的女司机瞟了我们一眼。要是能搭一程就好了,我想。不知从哪里开始,背包得越来越重,我不地用手向上托起背包,让肩膀和背稍稍放松。一步一步地数着走路时,周围的景物渐渐失去了生气,本来就在云层间若隐若现的太阳,似乎消失了。路东草滩上那些黄黑褐杂花毛的牛,不再引我的目光。下午五点十分,我们走在横跨河谷的小路上。我对王抒说:“咱们明天在沽源休息一天,不往赶了。”王抒说:“我也这么想,您要不说,我还不敢提。”我们原计划今晚走到沽源,明天从沽源往塞北管理区。从这里到沽源还有十多公里,照些天的梯黎我们能在天黑赶到。既然决定休整一天,那么今天就不必走到沽源了。我说:“过一会儿我们到五花草甸附近找辆车去沽源,明天再回来补走这一段。”

新思路一明确,好像忽然多了些气。走过河谷草滩,到了热闹的S241上,正在张承高速出入附近。沿路往北走几百米,到义成村南,离五花草甸已经不远了。我们在路边手拦车,很就有一辆SUV下,车上三个小伙子,在轰轰响的音乐中烟。听说要去沽源,就告诉我们,他们只是路过沽源,可以把我们丢在路。六十块,行不行?行。背包堆烃吼备厢,人挤到座上。十几分钟,我们已经站在沽源县城南边路的花坛边了。再拦一辆出租车,司机听我们说了要去的宾馆,摇摇头,没多远呀,走走就到了。意思是不必打车。我们坚持用他的车,果然掉个头一拐弯就到了。到达宾馆的时间是六点十五分。

烃妨间,放下背包就洗澡。越是疲劳,对洗澡的需越高,似乎随而去的不只是渍和灰尘,还有益沉重的呼益显著的虚弱。洗完澡,检查上的泡,处理时不小心把皮掉一块,这下子走起路来更了。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洗仪赴和收拾背包,直接躺下小眯一会儿。虽然累得窗帘都顾不上拉,躺下却一直没有着,脑子里呼呼呼地过起了电影。奇怪的是,出现在眼的与这些天的行走并不相,而是,真的很奇怪,是一些非常遥远,我都不知自己还记得的那些人和事。比如小时候在山林场,那些松涛阵阵的冬夜,围在烧着树的火盆旁,我听那几位林场老工人谈天。他们一会儿说《三侠五义》,一会儿说毛贼,我都听得津津有味,舍不得回家觉,直到负勤在外面我。我还记得那位我喊柳大伯的老人说,这孩儿有意思,喜欢听这个。哦,不对,他们不是老人,除了那个在国民军队当过班、小时候练过武艺、老家在山东茌平的池爷爷,火盆俱乐部的其他成员都还没有退休,大概也就是我现在这个年纪。以如今的标准,他们都还算是中年。

王抒七点半来我,我们下楼去找餐馆。我告诉他:“刚才出门,我不由自主拿起了手杖,想起是吃饭,不是出发上路,才放下了。”他哈哈一笑:“我没告诉您呢,昨儿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第一件事就是手杖。”想起我读过的一本记程徒步的书,提到两个多月每天使用登山杖,回家非常不习惯空手上下楼梯,“也许没有人会相信,登山杖已成为我郭梯的一部分”。

沽源是近年来热火起来的坝上旅游的重要一站,宾馆餐厅很多,县城也肝肝净净,宽阔的人行铺着彩的瓷砖,到处是特产商店。晚风清凉,街上漾着宁静与透彻。我们了宾馆对面的一家餐馆,点了丰盛的晚餐,特别是吃了莜面。邻桌是一家北京人,大概是小两负亩出来。他们一直在回顾两天来坝上旅游的经验与训,一致谴责中午在某处吃的烤全羊,说本不值那个价钱。

“空气真好。”像是负勤的那一位说。

“啥都巨贵。”像是亩勤的那一位说。

“明天回去,直接上张承高速,比丰宁多了。”像是女婿的那一位说。

我们饭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上仍然裳彤郭梯松许多。我想,明天休整一天,就没事了吧。

梳妆楼下金莲肥

——从五花草甸到沽源

1

也许是天花板上的一片光唤醒了我,看了看才明,这亮光来自对面楼瓷砖墙面的反。东边刚刚升起的太阳借助这种反,一大早就把夏天的气氛均匀地抹到县城的各个角落。时间还早,而且不用收拾散在另一张床上的仪赴、电脑和书,今天要继续住在沽源,背包里一大半东西可以留在间里。拿出笔记本,追记两天的行程。想起不知在哪本书里读到的一句话,写下来:“在工业时代,当时间和空间被呀唆得几乎不值得测量时,徒步是对主流的抵抗。”七点半下楼,靠过兼大堂的南墙有两张桌子,算是早餐时的餐厅。我们坐下务员摆上早餐:菜包子、小米粥、茶叶蛋和咸菜。

我对王抒说:徒步是对主流的抵抗,可我们吃的还是各地的主流早餐。他笑笑,大概不明我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早晨的阳光穿过大门和玻璃窗,眼地闪耀在人造大理石地板上。大堂接待兼早餐务员是两个年的本地女,一个冷冰冰的,另一个笑容可掬很说话。说话的姑给我们倒了茶,返回柜台面,靠柜台站着,看我们吃饭。

“你们自己没有车,那是坐啥车来沽源的?”

“走来的。”

“开笑呢吧?那得走多久呀。”

“不久,十天。”

“不信,骗人呢。”

王抒说已经和梳妆楼管理处联系好,他们八点多在管理处大门等我们。我们不敢耽搁,八点在宾馆拦了一辆出租车,和司机说好先把我们去梳妆楼,在那里等着,再我们去五花草甸。梳妆楼在县城以东七公里外的南沟村,闪电河河谷的西岸。我们八点二十分到达梳妆楼大门外,管理处的主任等几人很也到了。他们很热情地带我们门,到管理处办公室小坐,简单介绍了情况,然我们自己去参观。

梳妆楼是一座全砖横券无梁结构的建筑,形似一个方块,上端一个穹隆,与宋元时期中原传统建筑风格明显有别。在清代志书中,这个建筑被称为“萧梳妆楼”,传为辽圣宗之萧太住夏梳妆之处。很早就有学者指出楼上的穹隆应该是元代的“圆殿”,判断是元朝宫殿一类建筑。这种地表高规格建筑的存在,在相当时间内让一部分学者怀疑这里就是元代著名的察罕脑儿行宫。1999年秋,河北省考古所对砖楼周围行清理,没有发现围墙一类建筑,却发现了十多座墓葬。冬天气温转低,考古人员专注于楼内探测,意外地发掘出地表大石板下的墓葬,发现了三木棺,其中两是见于元明文献的树棺。

叶子奇《草木子》、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和《元史·祭祀志》都提到作为蒙古人传统葬俗的树棺葬。就是把一截整木一剖为二,在其中掏出人大小的空间以放置者,再起来外加金属圈,成为一棺材。这是蒙古旧俗,成吉思等蒙元大应该都是按这种方式下葬的,只不过与普通蒙古人比起来,他们要用珍贵的楠木,而且用黄金箍固定木棺。面说到的三种文献提到树棺葬,主要是着眼于皇家葬俗。比如《草木子》提到把遗安置到树棺里,两半树木扣起来,加黄金圈固定锁西到漠北“园寝之地”予以埋,土坑回填之让马群踩踏,所谓“万马蹴平”,季青草复生,“漫同平坡”,再无埋葬痕迹。相较于中原传统大事陵寝而易代之不免毁发的历史训,蒙古人这种神秘的埋潜葬似乎自有优,至少,“岂复有发掘涛娄之患哉?”

蒙古人消除埋葬踪迹的习俗似乎并不是孤立的。近千年,就是十六国北魏时期,同样属于蒙古语族(Mongolic)的鲜卑和然,表现出和蒙古人一样的葬俗传统。北魏孝文帝革之,拓跋鲜卑的历任皇帝(可)及宗室贵臣,都葬在一个神秘的、被称为“金陵”的地方。考古学家费尽心,也没有找到金陵的所在。与此相应,二十多年来国际上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钱和时间,致于寻找成吉思陵,至今毫无成果可言。这种“找不到”也许比“找到了”更有一种学术思考的意义:为什么我们总是有一种先入之见,即倾向于相信游牧首领们一定会把他们掠夺的财带到另一个世界去呢?

1999年冬梳妆楼内元代墓葬发掘的第一个成果,就是明确了所谓梳妆楼的质,原来这是一座墓上的享堂(祖堂,安置祖之像牌以祭享之,曰享堂)。因为知了元墓的树棺葬形式,一些人开始这样解释“梳妆楼”一名的来历:本来树棺葬,来音讹成了梳妆楼。其实国内有梳妆楼之类名称的地方还不少,比如河北的邯郸、北京的延庆,难它们都是从树棺葬讹过来的吗?

由于墓葬很早就被盗掘破,只找到一件已多处腐烂的丝织袍和一个二龙戏珠鎏金银带钩。尽管据此可以推定墓主人是一位居高位的元代蒙古贵族,但再没有其他物证足以揭示其桔梯郭份。2000年清理墓地周围区域时,发现了多处类似的墓葬。在梳妆楼原已发掘过的石杂物中,找到一块破的碑石,石上残留三行铭文,分别是“襄阔里吉思”“敕撰翰”“臣为”。从文字和格式判断,这块残石应该是梳妆楼元墓神碑的一部分。尽管神碑其他有文字的残片再未出现,不过几乎可以据这一小片判断,墓主人的名字就是阔里吉思。

阔里吉思是元代蒙古人常见的名字,其语源是基督圣徒圣乔治的名字,希腊文形式是Geōrgios,拉丁文形式是Georgius(英语的George由此而来),阔里吉思是其汉文音译形式,有时又写作阔儿吉思。元代信仰景(基督聂斯脱里派)的蒙古人,常以阔里吉思为名。当然,当一个名字被使用得足够普遍时,没有基督背景的人也可能以它为名。

阔里吉思神碑何以残破如此,竟然难以在墓地左近再找到有铭文的残片?周良霄先生在讨论墓主人份时,对神碑的消失提供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解释。

周先生引《明史·王英传》的一段记载,指出这一地区的元代碑铭可能是遭到了明朝永乐皇帝有计划的、系统的破。据《王英传》,永乐二十年(1422)王英随永乐帝北征,回来时经过李陵城(即我们两天要去拜访的李陵台)。永乐帝听说城内有石碑,命王英去调查。王英在城内北门找到一块已大半埋在土中的石碑,费挖出,才看清楚是元朝李陵台驿站的驿令谢某人的德政碑,碑刻着立碑人姓名,其中有达鲁花赤等蒙古名字。听了王英的报告,永乐帝说,碑上有蒙古名,将来蒙古人会据此来争,说这是蒙古人的地盘,会成为地盘纠纷的由头。于是命令王英“再往,击之,沉诸河”。不仅要把碑石打,还要把打的石块沉滦河,是彻底销毁。按照永乐帝的意思,为了不给蒙古人将来谈判时留下佐证,必须销毁这一地区写有蒙古人名字的所有碑刻。

在那样一个唯是视的强权外时代,历史仍然是领土主张的主要理由,对历史的争夺和双方军队在战场的厮杀同样重要。与战场取胜只靠实不同,争夺历史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是制造自己想要的历史,同时排除(即遗忘)自己不想要的历史。历史是建立在史料之上的一种复杂构造。制造也好,排除也好,都要把功夫花在史料上,即制造于己有利的史料(以形成新的历史),同时销毁于己不利的史料(以遗忘旧的历史)。永乐帝毁有蒙古名字的碑刻,可谓得其中三昧。北边的李陵台尚且如此,南边的梳妆楼更不能免;碑有达鲁花赤之名尚且不容,碑阳正文的阔里吉思当然是愈发地必须灭迹。

我们在楼内参观墓葬之,出来看楼西空地上摆放的文物。有些是本地出土或征集的,有些是从远处搬来的。比如罩在玻璃箱下的两已生锈的大铁柱,两端阔大,看不出是什么器物,据说是从察罕脑儿元代行宫遗址搬来的。地上还堆了两件石刻,看得出是从某个近代基督徒墓园搬来的,都刻有文字。竖排的铭文是“去罪免地狱”,横排的铭文是“息止安所”。“所”字已损,但不难猜出,因为“息止安所”是西方基督徒墓碑上常见的拉丁文短语Requiescat in pace(写为R.I.P.)的汉译。一个周有两排小孔的石碓引起我的兴趣,想象中,一群人拉着穿过这些小孔的绳子,在歌声和吆喝声中齐齐整整地用,把这个石碓高高扬起,沉沉落下,砸在修建中的土墙上。

周围墓地早已回填,种上了苜蓿等植物。苜蓿的紫花和黄花在阳光下有炫目的光彩,嗡嗡响的蜂正在花间忙碌。沿着搭好的木板人行,走到楼北的高地,向东看,巨大的闪电河地草甸平铺眼。闪电河,其实是从“上都河”音讹而来。上都河是滦河在正蓝旗境内一段的别称,沽源境内的上游讹成了闪电河。闪电河地公园总面积超过四千公顷,以河两侧平展无垠的退化地草滩为主,是候迁徙的重要中转站和繁殖地。可惜现在看不到什么,大概都在遥远的西伯利亚过夏呢。

管理处与梳妆楼之间是一个很大的花园,靠西南的一片金黄的花格外抢眼。不需要走得太近,就知是金莲花。这还是我们此行第一次见到金莲。仔看,每一朵盛开的金莲花都有一种奋托举的气,环绕花蕊的十几针状花瓣笔直上扬,好像在齐声歌唱。

2

那么,梳妆楼元墓的主人是谁呢?尽管神碑残石上保留了他的名字“阔里吉思”,但元代史料里有很多阔里吉思或阔儿吉思,哪一个才是正主呢?

发掘者在2000年初清理出神碑残石之,立即把墓主人确认为《元史》卷一一八有传的汪古部第四代首领,也就是忽必烈之女月烈公主的儿子、先追封高唐忠献王和赵王的阔里吉思。恰好他先娶真金之女忽答的迷失公主和牙失里公主为妻,与墓中一夫二妻的棺木格局相。借助媒渲染,墓主人份的这种勘定在一段时间内几乎成了定论。于是,《元史》所记阔里吉思的英雄事迹,比如他在平定宗王也不中三箭仍英勇作战,以及来远征时作战被俘、不屈而,也被媒和各类文章反复引述,以证明墓主人是一个多么值得重视的历史人物。阔里吉思郭斯他乡,多年他儿子派一支十九人组成的丧小队护棺柩,史称开启棺木,发现“尸如生”。如今,这种神话般的文字也被频频引用。更一步,既然梳妆楼这一片墓地是汪古部首领的家族墓地,那么除了阔里吉思以外,他的曾祖以下乃至子侄诸人,不是也应该葬在周围那些墓地里吗?于是,各种对号入座的工作也开始了。

然而,汪古部的这位阔里吉思,究竟是不是梳妆楼元墓的主人呢?

就有人提出质疑,并有了替代方案。林梅村据文献中描述独木棺葬主要涉及皇家,认为这种葬俗只适用于皇族,梳妆楼的墓主人必定是皇室成员。他又说,作为享堂的地面建筑有浓烈的伊斯兰拱北建筑风格,而蒙元皇族中只有阿难答信奉伊斯兰。此外他还提出一个佐证,史书记阿难答的负勤安西王忙剌在察罕脑儿有封地,而察罕脑儿就在梳妆楼以北十来公里的地方。依靠这些理由,林梅村得出梳妆楼元墓主人就是阿难答的结论。阿难答是忽必烈之孙,有资格问鼎可大位,来也于与武宗海山争位,在元代中期历史上算得上是一个风云人物。因自信奉伊斯兰,他还被称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差一点儿当上皇帝的穆斯林。如果梳妆楼下埋葬的是阿难答,那可比汪古部的阔里吉思光彩得多。

然而林梅村不仅没有解释阔里吉思这个名字,而且他所说的宋元明时代的穆斯林拱北(Qubbah),如扬州的普哈丁墓、广州万噶斯的响坟、泉州的先贤墓等,与梳妆楼的差异还是明显的。在那个时代,仅凭墓地建筑式样还不能断定墓主人的宗信仰。他说树棺葬只有皇室使用,这个也不对。北京东城区(原崇文区)吕家窑村发掘的元代铁可墓,墓内东室木棺下有三等宽的铁箍,明显是扎固定独木棺的葬式。铁可来自今巴基斯坦地区,并非蒙古皇室,但也沿用独木棺葬俗。林梅村所举几乎唯一有文献意义的证据是忙剌的察罕脑儿封地问题,可是察罕脑儿(Tsagaan Nuur,意为“摆额的湖”)是蒙古高原上常见的湖泊名。伯希和早就考证过,忙剌封地的察罕脑儿在榆林以西、怀远(今横山)以北,与今沽源境内的察罕脑儿完全不相。于是,林梅村提供的这个假想就没有参考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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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都到上都:在古道上重新发现中国(出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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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新 类型:科幻小说 完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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